本报记者姚俊英
记得第一次采访李兰娟院士还是在8年前。
2006年，李兰娟当选浙江省科协主席。作为当时省科协的新当家人，会后记者对李兰娟进行了专访，并让她谈谈对浙江省科技工作的看法。
“科研和科普，两者应该是先科研，后科普；要科研，也要科普。”李兰娟的话还言犹在耳，采访场景似乎也还在眼前。
如今8年过去了，在这8年里的多种场合下，每每见到李兰娟，她还是一样的爱穿整洁的套装，一样面带和蔼的笑容、一样的神采奕奕、一样的忙忙碌碌，在为肝病、禽流感、建设推广数字医疗等人类健康事业，奋斗在科研第一线。
医学奇迹“李氏人工肝”
只要一说起李兰娟，就不得不说创造了医学奇迹的“李氏人工肝”技术。这一历经20年艰辛攻关，在重症肝病诊治领域取得了系列理论创新和技术突破，以过硬的技术成功救治了数以万计的重症肝病患者的科研成果，不但经受住了生与死的考验，也给我国众多的重症肝病患者带去了福音。在今年1月初的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上，项目获201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实现了浙江医学领域国家一等奖零的突破。
人工肝是安装在人身体里的人工器官吗？是人造的一个肝脏么？记者曾经疑惑不解。李兰娟耐心地做起了科普：人工肝不是装在肚子里的人造肝脏，它是体外的一台仪器。人的肝脏不能工作了，相当于化工厂不能再加工生产。这台仪器的作用是把血液引到体外，在体外的“化工厂”加工，进行血浆置换、血浆吸附、血液滤过等，清除各种有害物质、补充蛋白质和凝血因子，暂时替代肝脏功能，让具有强大再生功能的肝脏有机会修复。
虽然听上去跟“洗肾”的原理差不多，可是，肝脏并非是单一功能器官，在这个“化工厂”里，蛋白质合成、解毒、代谢、分泌胆汁四大功能，几乎无法被简单替代。为了这个人工肝，李兰娟一路艰辛走来的故事让记者感动。
20世纪80年代，李兰娟还是主治医师的时候，经常有肝功能衰竭的患者住进医院，由于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多数病人在短短十天左右就去世了。“作为医生，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面对如此凶险的临床病情，李兰娟暗暗下定决心：攻克重症肝病。在此后的工作中，如何降低肝功能衰竭病死率一直萦绕在李兰娟的心头。
那是1984年，一名纺织女工昏迷住进了医院，由于病人无尿，考虑急性肾衰采用血液透析滤过进行抢救，但随后两天病人出现了黄疸，诊断修正为肝衰竭并发肝肾综合征，经过一周的血液透析治疗后，病人奇迹般地好了。这个病例给了李兰娟极大的启发：血液净化技术肯定会对重型肝炎有帮助，如果能根据重型肝炎发病机理，利用体外循环装置，改进和整合血浆置换、滤过等血液净化技术，设计一套完整的体外支持系统，暂时替代肝脏功能，会不会大大减少重型肝炎的病死率呢？经过艰苦的思索，她勾勒出李氏人工肝系统的雏形，同年便以“人工肝治疗肝炎”为题申请了青年科研基金。作为一项新技术，虽然当时国内外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借鉴，不少人对人工肝治疗重型肝炎这一新方法也并不看好，但李兰娟深信只要攻克治疗中的几个技术难点，还是有成功的可能，就这样带着必胜的信念踏上了一条漫长而艰难的研究之路。
确实，研究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肝衰竭患者病情危重，易出现大出血、昏迷、器官衰竭等风险，给治疗带来困难。面对这种情况，很多研究者失去了信心，李兰娟只好另外找人：谁愿意，谁跟着我做！
1990年，即便当时国内不少专家也普遍认为肝脏功能太复杂，要做人工肝难度太大，这个项目前途难卜、希望渺茫，但李兰娟带领课题组还是坚持不懈地进行研究探索，并在临床上成功地救治了几例重型肝炎患者。1996年，她的课题组做到45例临床病例时，攻克了人工肝治疗中易出血、低血压等难点，明显的疗效标志着人工肝技术在临床应用取得了成功。
1998年，在李兰娟的率领下，浙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科研人员根据肝衰竭的不同病因、发病机制和临床特征，创建了“李氏人工肝”。人工肝技术推出后，当年就挽救了40多例肝功能衰竭患者的生命。同年，这项研究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技术无私向全国推广
在早期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李兰娟并没有懈怠，又带领团队对人工肝技术进行反复完善和提高。现在，有了人工肝系统的支持，我国急性、亚急性重型肝炎病死率由88.1%显著降至21.1%，慢性重型肝炎病死率由84.6%显著降至56.6% 。据统计，浙大一院已使用李氏人工肝技术5000余例次，成功救治了1800多例重型肝炎患者，其中有不少肝昏迷患者。
然而，对这样一个独创的人工肝技术，李兰娟无私向全国推广。“我是一名医生，对于重症患者来说，就地治疗才会有更大的生存希望。”李兰娟说，“所以我们毫无保留地向全国同行传授人工肝技术，并在全国31个省市300余家医院推广应用。为此，我们成立了浙江省人工肝中心及全国人工肝培训基地，举办了18期国家级人工肝成果推广学习班，主办了7届国际暨全国肝衰竭与人工肝会议，还主编了国内首部《人工肝脏》专著。”
此后，李兰娟还成功地将人工肝技术应用于肝移植围手术期，为肝移植创造了时机和条件，有效减轻了术后排异反应，为肝移植前、后肝功能衰竭提供了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不仅如此，李兰娟还在肝病微生态和感染微生态领域开展了创新性研究，首次揭示肝病肠道微生态变化规律，阐明肠道微生态变化与重型肝炎发生、发展的关系，提出由纯粹“杀菌”转向“杀菌”同时需“促菌”的感染微生态治疗新观点，并主编我国首部《感染微生态学》专著。
原来肠道菌群正常与否不仅影响着人体的消化系统，也与肝病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甚至是肝硬化失代偿与重型肝炎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之一。
1994年，李兰娟及其团队发现，造成感染的细菌以及加重肝病的内毒素都来自于人体肠道，率先揭示肠源性微生物毒力基因的多样性随肝病严重程度增加，首次发现毛螺菌科等细菌变化与重症肝病发病密切相关，对肝病重症化防治具有突破性价值。“感染微生态学建立和应用研究”项目先后获浙江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近年来，李兰娟团队运用宏基因组方法，从患者粪便标本中提取全部微生物DNA，以观察整个肠道菌群的变化规律。通过“宏观”视角对肠道菌群“微观世界”的整体观察，揭示了肝病患者肠道菌群的变化规律，首次发现肝硬化患者粪便菌群结构与健康人存在明显差异，毛螺菌科、双歧杆菌等细菌变化与重症肝病密切相关。肝衰竭患者常常伴有严重的内毒素血症或出现肠道菌群严重失衡、有害菌种显著增多。这一发现丰富了肠道微生态失衡在肝病重症化发生发展中作用机制的理论，对微生态干预防治肝病重症化和研发新型微生态制剂具有重大意义。相关论文发表在美国《肝脏病学》(《Hepatology》)上。
H7N9肆虐时临危受命
如今,与肝病打了40年交道的李兰娟被誉为国际上最大的人工肝组织的领头人。不仅如此，她还在探索钻研SARS、手足口病、地震灾后防疫、甲型H1N1流感等传染病防控领域，为我国公共卫生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
H7N9肆虐浙江之时，作为浙大一院传染病诊治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的李兰娟，临危受命担任国家人感染H7N9人禽流感医疗救治专家组副组长、浙江省专家组组长。
H7N9病毒虽是个新面孔，但与病毒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李兰娟并不慌。如何让病人渡过危险期成了李兰娟日夜琢磨的问题。她想到了原本用在肝功能衰竭患者身上的人工肝支持系统。当H7N9患者出现呼吸衰竭，连呼吸机也不能维持氧气供应的情况下，李兰娟创造性地用人工肝技术清除患者体内堆积的炎症因子，有效地抑制炎症反应，助力重症患者渡过器官功能衰竭难关。李兰娟团队针对患者出现的重症肺炎、“细胞因子风暴”现象、多器官衰竭等，创建了“四抗二平衡”治疗策略，即“抗病毒、抗休克、抗低氧血症和ARDS、抗感染；维持水电解质酸碱平衡和微生态平衡”，临床治疗效果突出。
救治效果得到了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2013年4月13日，刘延东在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李斌、浙江省副省长郑继伟、浙江大学党委书记金德水、浙江省卫生厅厅长杨敬等陪同下，来到传染病诊治国家重点实验室听取了实验室主任李兰娟的H7N9禽流感防治工作汇报。
刘延东充分肯定了传染病诊治国家重点实验室在全国抗击H7N9禽流感工作上的突出贡献，并希望“四抗二平衡”治疗方案作为全国救治H7N9禽流感的基本原则，能够在国内今后传染病的防治、新型传染病的预防等方面继续发挥优势，成为行业的领跑者。
在H7N9禽流感救治研究中，李兰娟领衔的团队还同时对H7N9病毒起源、分子结构和特征等方面进行研究，获得重大发现，研究成果第一时间在国际顶级医学期刊《柳叶刀》头版头条发表，为政府决策和干预、控制传染源提供科学依据；及时总结临床诊治成果和经验，在世界著名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向全球首次揭示H7N9禽流感的临床特征和发病规律；成功研制了我国首个H7N9病毒疫苗株，改变了我国一直以来流感疫苗株依赖国外进口的历史。此外，李兰娟领衔的团队发现血管紧张素是预测禽流感疾病严重程度及预后的生物标志物，可作为临床监测预警新指标，研究成果发表在《自然通讯》杂志上。
对H7N9禽流感诊治研究的出色业绩也引起了国际关注和反响。WHO助理总干事福田正二博士称中国的H7N9禽流感疫情防控堪称典范。鉴于在H7N9禽流感临床诊治研究中取得的举世瞩目重大成果，“H7N9禽流感的病原学及临床诊治研究”项目荣获了教育部2013年度“中国高等学校十大科技进展”和两院院士评选的“2013年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
病人的利益高于一切
这么多年来，李兰娟几乎没有休假过，不管是元旦还是春节，她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因为太忙，以至于这次记者约李兰娟采访的时间也一改再改。
李兰娟很少看电视很少逛街，在生活的词典里，她几乎没有属于个人的时间，以至于在2013年被网友们赋予“一生一世”约定的跨年日，李兰娟依然是与团队和学生在实验室度过，她的学生们都感慨，我们是“一生一世”做科研呀！而李兰娟则笑着说：我愿意“一生一世”。
有人问李兰娟这样的生活会不会太苦、太枯燥？记者也惊讶，是什么让她始终保持精力充沛？李兰娟说，她的精力从心中来，来源于对病人、对事业、对党和人民的爱。
李兰娟说，大家对她的称谓特别多：李院士、李教授、李老师、李厅长、李医生，但在这些称谓中，她最喜欢的还是李医生。为医者，李兰娟始终把病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病人的康复就是她最大的快乐。这是她自勉的信条，更是她面对临床和科学难题创新的动力。
“感恩心、事业心、上进心、爱心、恒心是支持我克服困难、战胜挑战的原动力。”李兰娟说，“小时候我读书曾多次因家庭困难而辍学，学校与老师的帮助使我完成学业，高中和大学我是靠奖学金、补助完成了学业，后来当上国家干部，成为主任医师、教授、院士，是人民培养了我，我始终怀有回报党、回报国家、回报人民的感恩之心。作为一名感染病科医生，我热爱自己的事业，爱自己的病人，对医疗技术追求卓越，以达成一名好医生治病救人造福人类的心愿。另外，我的团队、我的同事、我的学生、我的家人对我的支持与理解，也是帮助我一路披荆斩棘，不畏艰辛的重要动力。”
2012年5月25日，李兰娟与同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的丈夫郑树森各捐资100万元，并联袂社会各界力量，成立“树森-兰娟院士人才基金”，以奖励和支持在医学科研和临床领域取得突破性创新成果的中国杰出科技人才，培育国际一流的医学科学家。
“我们夫妇俩从小家庭困难，是靠助学金的支持才完成了初中、高中和大学的学业。”这位共和国自己培养的院士表示，希望通过此举回馈社会。
采访札记
李兰娟重视宣传，她总是说，只要对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有益，就要大张旗鼓地宣传。
一次，全省医院血液告急，本报记者前往省血液中心采访，正巧遇到时任省卫生厅厅长的李兰娟在此献血，记者抓住机会对她进行了采访。临近采访结束，李兰娟叮嘱记者，不要报道她个人，要宣传献血是一件公德无量的好事，可以挽救无数人的生命；要让社会公众知晓，适度献血不仅无害，而且有益。李兰娟作为医者的“父母之心”，溢于言表。
李兰娟对科技报道的严谨、严格在圈内也是有名的。无论采访非生物人工肝、半生物人工肝成果，还是报道数字医疗，李兰娟总是要求记者把稿子传给她审改。她说，记者是通才，但在更多的专业领域却不是专才，容易似是而非。特别是去年H7N9禽流感流行期间，李兰娟该是全国最忙碌的人之一了，但她仍不忘为稿子把关。
在省科协主席任上，李兰娟十分重视科普宣传。因为“科技科协一家亲”的缘故，本报记者与李兰娟的联系也更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