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回到家里,父亲让我帮忙把爷爷的毛笔拿出来晾一晾,以防蛀防霉。这些毛笔是爷爷往年写春联用的,每支他都很爱惜,用坏了也不舍得扔。它们被细细的白线缠成一个个小捆,用纸包紧,再套上塑料袋,放入樟脑球,封存在一个又厚又重的木箱里。自爷爷去世后,每到年底晾这些毛笔便成了父亲必做之事,我知道他是在缅怀爷爷。
爷爷是我们村小学的一位退休的民办教师,他的毛笔字写得好在我们村是公认的。因此,一过了腊月二十,拿着一叠叠裁好的大红纸到我们家来求春联的乡亲便络绎不绝。
为了给乡亲们写春联,爷爷会买几支新毛笔,先摘掉浮毛,以温水将笔毛泡开,之后将笔倒挂十几分钟至笔锋恢复韧性。动笔之前,先用毛巾将清水吸干,再轻轻蘸墨,让墨汁均匀地渗进笔毛,之后才在裁好的大红纸上挥毫泼墨,写下一个个飘洒有致、遒劲圆润的字体。
爷爷写春联是有讲究的,家庭和睦的,他写“人和家和万事兴,财旺业旺千家乐”;家有高寿老人的,他写“子孝孙贤至乐无极,时和岁有百毂乃登”;家里做生意的,他写“生意兴隆达三江,财源茂盛通四海”;有喜欢风水的乡亲,他写“门前有水地不俗,宅后靠山春常新”……一天下来,爷爷常累得腰酸腿疼,手也因握笔太久而变得不灵便,但他仍是甘之如饴。他还告诫我们这些围观的小孩:“春联是咱们国家的传统文化,你们都要好好练毛笔字啊。”
毛笔用完之后,爷爷便用清水将笔上的墨汁洗净,理顺笔毛,再将笔挂起,放在阴凉处,使里面的水滴净,他说这样可以防止墨汁损坏毛笔,这些毛笔是写春联的功臣,千万不可怠慢。
大年三十下午是村里家家户户“新桃换旧符”的时候,那些写着黑亮亮的毛笔字的大红纸被贴在墙上门上、树上,喜庆的气氛一下子便把年味推到极致。爷爷这时总爱乐呵呵地到各家转转,看有没有人将上联和下联贴错,评论这家春联贴得周正,那家贴得偏了。别人夸他字写得好,他便舒心地笑笑。
后来,村里人逐渐使用买来的金光闪闪的春联,找爷爷写春联的人越来越少了,直至我家也贴上了印着金字的春联,爷爷的毛笔便彻底没了用武之地,他再也不用像往常一样买新毛笔了。他把以前用过的毛笔捆好,封在木箱里,隔一段时间便拿出来晾一晾。爷爷晾毛笔的时候有些失落,就如他看着村里家家户户门上那花花绿绿的春联时的那种惆怅一样。
爷爷去世前一直珍藏着这些毛笔,犹如在珍藏一种失落的文化。
李雪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