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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洋农民”走了   

——追记在温州生活77年的意大利人徐祥顺
2023年09月20日 10:36:00 来源:科技金融时报 作者:黄松光

  “一生只会说温州话的洋农民走了!”9月19日,著名侨乡瓯海区仙岩街道沈岙村的乡亲们送别了一位有着意大利血统、在温州生活了77年的80岁老人徐祥顺入土为安。

       七个月前,笔者还有一次难忘的采访,记录了他传奇的人生。

  飘洋过海到中国

  时间追溯到20世纪40年代的“二战”期间,出生在温州瑞安(今瓯海)一个普通农家的徐定富,因丧妻而在悲痛之余,单身一人,漂洋过海,来到意大利谋生,后在米兰开了一家服装厂。当时的意大利也是战火连天,来自米兰市郊刚满20岁的一位女青年因丈夫在战争中失踪,带着身孕来到徐定富办的工厂做工并与徐定富相爱了,并在亲友的祝福声中,在米兰的一个大教堂步入了婚姻殿堂。为了更好扮演中国媳妇的角色,新婚妻子给自己起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千蒂”,并婚后8个月生下的男孩,取意大利名字叫“阿维热”。第二年,他们又生下了一个可爱男孩。

  1945年,徐定富和千蒂在意大利的幸福生活被一封来自中国称“父亲病危速归”的信函打破了:徐父因思儿心切,编造事因“骗”儿子回国。就这样,徐定富带着他的意大利妻子和两个年幼孩子踏上了回国路。结果他们在大海邮轮上颠簸了41天,途中2岁的男孩不幸夭折,而3岁的徐祥顺也发高烧但有幸被救活了。

  1946年春,徐定富等三人终于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沈岙村,并在当地买下了一家地主的半个宅子安居下来,开始自己作为中国人的家庭生活。不久,徐定富按家族“象”辈取同声名字“徐祥顺”。坚强的千蒂纯朴又勤劳,很快操劳起家里的家务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下地干农活,村里人逐渐接受了母子两人,徐家家族更是把她和徐祥顺的名字写进了族谱。

  来到温州一年后,千蒂生下一男孩,但因是农村土接生,未满月即夭折,事后她还病了一场。第三年,她又产下了白白胖胖、鼻子高高的混血女儿徐祥妹。眼看生活日益好转,千蒂没想到自己不幸患了淋巴结核,年仅34岁就抛下了8岁的徐祥顺、2岁的徐祥妹离开了人世。但千蒂在临终时叮嘱丈夫、儿女:“意大利有你们的亲人……”母亲的临终叮嘱,后来成了徐祥顺要等待半世纪才圆上的梦。

       母亲去世后,徐祥顺成了村里唯一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按照当时徐家家族的传统,他承担起了延续香火、养老送终的责任,并在这一充满着江南风情的浙南乡村永久定居下来,像温州农村孩子一样长大成人,一开口会说流利的瑞安腔温州话。徐祥顺17岁时,继父徐定富又与瑞安塘下的一名女子结了婚,使其兄妹又有了母爱。徐祥顺26岁时,继母的舅舅把和徐祥顺一起长大的女儿苏凤媛嫁给了他。1971年,苏凤媛产下大女儿徐贤玲;1975年,添了儿子徐贤孝;1978年生下二女儿徐贤萍。从此,徐祥顺养家糊口的担子更重了,砍柴、放羊、养牛、种田、放炮、打岩等样样都会干。他在村里口碑很好,与男女老少相处融洽,少年时曾在湍急的水流中搭救过数名溺水者。

  半世纪寻亲路

  1993年,84岁的继父徐定富去世时说出了珍藏几十年的心中秘密:在自家的墙洞里藏有意大利护照、结婚证明及照片等遗物。尤其是那张继父和母亲在米兰教堂结婚的结婚证明,成了徐祥顺去寻找意大利亲人的唯一佐证。

  2001年4月,徐祥顺按照继父的遗愿,来到意大利驻上海领事馆,请求到意大利探望他的亲人,不料他被拒签了,拒签的理由是他在中国已经生活了半个世纪,无法提供任何意大利亲人的姓名和地址。徐祥顺的坎坷人生和寻亲举动,牵动了众人心。媒体上刊载《意大利亲人啊,您在哪里》,引起了旅居意大利的温州华侨的特别关注。时任意大利华人华侨联合总会温籍副会长郑耀庭等出面牵头,千方百计帮助寻找徐祥顺在意大利的亲人。郑耀庭还将他的经历和其父母从意大利带回的护照、结婚证明等旧物,送到米兰媒体上刊登,并通过当地警察局联系了几乎所有徐祥顺母亲同姓的米兰人。

  正是一群温州华侨们的热心,感动了意大利有关部门和各界人士,尤为意大利卡洛夫妇几经辗转后终于在米兰找到了千蒂的堂妹。郑耀庭夫妇还专程返回国内,将一张有徐祥顺在意大利的五个表姨影照片送到徐家,令徐祥顺惊喜不已:他在意大利亲人终于找到了,而且50多年她们也从来没停止过寻找千蒂和徐祥顺,热切地期盼徐祥顺能回意大利去探望。

  这一喜讯令徐祥顺又喜又忧:喜的是期待并寻找半个世纪的意大利亲人找到了;忧的是自家经济状况难以让他回到意大利。还有其妻子凤媛虽然一直支持丈夫寻亲和回意大利,但当这一梦想成为真实时,又担心丈夫这一去会不会回来,毕竟自己已嫁给徐祥顺30多年了,心目中的徐样顺早已是自己的中国丈夫,而不再是意大利人。对徐祥顺来说,他心中也放不下妻子。最后,徐祥顺去意大利探亲的经费得到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兄弟的帮助:在温州办企业的弟弟出资帮助徐家父子出国,远在意大利的哥哥则在国外帮助他们。 2001年10月25日,徐祥顺带着已结婚成家的儿子徐贤孝等一行顺利到达意大利,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故乡,内心感慨万千。他们寻找着母亲和继父留下的足迹,先去参观了米兰最大的教堂。想起母亲,他不禁潸然泪下在母亲珍贵的照片中,发现照片上的建筑和这座教堂一模一样,独在异乡的母亲或许把它当做思念家乡的寄托,或许也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默默流泪。

  乡音挡不住中国心

  徐祥顺的意大利亲人把见面地点选在威尼斯附近的波多浓内市,那里是千蒂家族的发源地,距离米兰300多公里。结果当徐祥顺见到了离散55年的5位表姨时,想起55年前的骨肉离散、死去的母亲,以及生活的艰辛、寻亲的艰难,父子俩跪倒在红柿树下嚎陶大哭。此时,5位表姨赶忙把他们扶起来,逐个盯着细看,逐个相拥喜泣而哭。波多浓内市长闻讯后特地在市政厅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并与大家合影。徐祥顺的表亲们当场向市长提出,希望恢复阿维热父子的国籍与待遇。为表彰徐祥顺为增进意中友谊所搭起的桥梁作用,市长特赠送给他一枚纪念银牌、一个纪念瓷盆。中国驻米兰大使高树茂也特地前来探望了他。

  “我已是中国人了!”徐祥顺仅在意大利待了十多天后就想回到中国。郑耀庭会长二女儿还特地邀请徐祥顺和儿子去她开的中餐馆吃饭,劝说他们留在意大利,但徐祥顺说自己早已习惯了中国晨出暮归的生活,出国仅仅几天就想念中国的家了。同时,意大利亲人还热情地要求父子留在意大利生活,还表示会为他们提供工作岗位,安顿一家老小,但被他一一谢绝了。米兰的华侨们盛情地挽留他在故乡多待些日子,并获悉他家庭困难时主动捐款,但遗憾的是徐祥顺回国时没有拿到一分钱。

  了却了寻亲的心愿,徐祥顺回国前最大的愿望是再去看一眼那个让母亲在记忆深处永远抹不去的地方——结婚的米兰大教堂,并在教堂门前伴着白鸽照相留念。然后,徐祥顺毅然离开了他曾经魂牵梦萦55年的家乡意大利,回到了他生活了55年的沈岙村,接着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温州农民。他的传奇故事被中央电视台记者拍成上下集纪事电视片——《故乡》播出,惊动海内外。

  徐祥顺的儿子徐贤孝考虑到家里负债累累,决定留在国外打工赚钱,因为其妻的姐姐在法国,可以相互照应,因此他直接去了法国,一开始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做油漆工,晚上做裁缝,经过几年的辛苦赚钱,终于还清了家里债务。如今,他一家六口全部在法国生活。

  曲折人生成传奇

  光阴笖箭,日月如梭。徐祥顺虽在中国已生活了整整77年,却有一生不平坦的经历:8岁失去母亲,46岁失去已怀孕而意外摔楼夺去生命的大女儿,48岁双手致残,79岁失去唯一混血妹妹。尤为1993年,50岁的他帮朋友放炮炸岩时出现哑炮爆炸事故,不幸把两只手炸没了,并随便在事故处捡了几根手指头接上去,从此他的手只剩下了5个指头,这对一个农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因开岩炸伤后放炮证被吊销,不能继续凿岩放炮,18岁的儿子去做油漆工,14岁二女儿去踏鞋包做到凌晨两点钟才回家。后来,他因上山帮邻居看护仓库,需经过104国道时,被一辆无证三轮车撞倒躺在了血泊中,有幸的是最终被抢救过来,逃过了一回“鬼门关”。

  风风雨雨七十余载,沈岙村人一直记住这位诚实、憨厚的“洋农民”,他无论是当村里的巡逻队员、护林队员,还是看羊放牛,种田、担黄泥等,什么农活都会干。如今,金婚50年的徐祥顺夫妇一起走过了风风雨雨,一次妻子因脚受伤行走不方便,都有丈夫照顾着。平时,他俩也在家含饴弄孙,日子过得舒适惬意。去年12月底,徐祥顺虽然也没有逃过新冠病毒“阳过”一劫,但很快阳康。

  “这就是他的母亲和继父!”今年2月16日,笔者来到徐祥顺家,他的爱人指着挂墙上的一张黑白而稍已褪色的照片说道。旁边还挂有许多一家五代的各种场景照片。

  “他的女儿十分孝顺,哥哥一家六口在国外,留下她一家人照顾着年迈父母!”陪同笔者一起到徐祥顺家的沈岙村干部陈正格、徐上勉告诉说。如今,长像欧洲人的徐贤萍不仅办好已有20年的鞋厂,而且对父母非常孝顺,常带父亲外出旅游,一次带着父亲入住上海酒店时服务员见父女长像就不让办理入住手续,直到他俩拿出温州身份证才解除了一回误会。近两年,徐贤萍还时常与父亲一起上抖声,最多一次视频网民关注达52.8万人,于是他俩很快成了“网红父女”。兔年春节,徐贤萍特地选在当地酒店,为父亲举办了一场热闹的庆祝80岁生酒宴,祝愿老人安享晚年。前不久,她得知父亲身体偶感不适,就特地送父亲到温医大附属一医检查,因入院困难又送医疗条件较好的丽岙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去做康复医疗一周。

  时过七个月的9月15日凌晨4时46分,徐祥顺老人永远离开了亲人。当他小女儿徐贤萍将这“痛失吾父,一别在无归期”的哀讯通过抖音发出时,令2.3万网民惊憾悼念:他永远是温州人,愿他一路走好!

  (黄松光)

[编辑: 王姝]
(本文来源:科技金融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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